一本書,或是一個雜物袋?(續1)

(續上文)

舊約聖經:諸文本(texts),或「文本」(Text)?

雖然舊約聖經(或希伯來聖經)乍看之下是一分包括封面、首頁、尾頁和中間大約1500頁的文本,【13】但需要記住的是,在其早期大部分時間裡,它從來不是此技術意義上的一本書,而是一部書卷合集─更確切地說,是卷軸合集,【14】一起保存在聖所的檔案館或圖書館裡。巴爾(Barr 1983)和巴頓(Barton 1985)強調這一點,他們指出,統一性(unity)似乎是「讀進」文本中的,而非從文本中「讀出」的,因為聖經作為一本「書」的概念,即現代意義上一個具有明確開始、固定序列和特定結尾的獨立物理統一體(physical unity),乃是來自後世的回溯投射(retrojection)。巴爾指出:

……這些書卷是彼此獨立的個別卷軸。一部「聖經」不是人可以單手握住的一冊書,而是一個具有許多小格的櫥櫃或儲藏箱,亦或一個安放諸多個別卷軸的房間或山洞。因此,哪些是聖經書卷,哪些是其他聖書,二者之間的界限更難說明,書卷的順序和正典的編排(如有)亦是如此(Barr 1983: 57)。【15】

因此巴爾認為,人們可以研究個別書卷或卷軸,亦或一個卷軸系列(例如摩西五經),但在此之外的研究就存在疑問了。然而,還有其他的方法來彌補物理統一性的缺乏。顯然,正如巴爾所承認的,對摩西五經來說,情況就是如此。已完成的「那文本」不具有物理統一性,因為沒有卷軸大得足以容下它。因此,它被書寫在五卷彼此獨立的卷軸上。然而,就連最激進的文學評論家都不敢宣稱卷軸的正確順序對詮釋來說無足重輕,亦不敢說全體(即「那文本」)不是大於其五個組成部分(即諸文本)的總和。語言、行文風格和主題等寫作手法確保建立起概念統一性(conceptual unity),即使技術侷限性阻礙了物理統一性。

從理論上講,物理的分割(physical division)不一定意味著概念不統一(conceptual disunity),只要看看任何現代圖書館書架上陳列的一部多卷著作就知道了。同樣,在古代以色列,諸文本的物理分離並不意味著不存在一分由它們組成的「那文本」。將彼此獨立的書卷一起存放在同一檔案館,已是一種表明其概念統一性的方式。例如,在美索不達米亞,《創世史詩》(Creation Epic)和《吉爾伽美什史詩》(Epic of Gilgamesh)將史前史作為口頭「文本」,後來才化簡為書面作品。當它們被銘刻在黏土的物理介質上時,這種技術侷限性需要這些口頭和概念「書卷」的物理分離。就《創世史詩》而言,它們被刻在七塊泥版上;而在《吉爾伽美什史詩》的例子中,則用了十二塊泥版。薩拿(Sarna 1971)和哈羅(Hallo 1991)論證說,維持這些「文本」重要概念順序的方式,是通過將它們按照固定序列儲存在相當於古代檔案室的「架子」上。物理統一性被建立起來,是為了維持概念統一性,正如在現代圖書館的同一書架上按照特定順序存放多卷著作一樣。【16】

當正典完成時,一種類似的物理統一性就被建立起來。那些正典書卷與其他非正典著作區分開來,並單獨歸類;它們的順序可能是由簡單的物理並置來維持。至少可以確定,儘管希伯來聖經由許多文本組成,但不會因此而妨礙成為「那文本」。

雖然物理上的分割未必意味著概念上的不統一,但許多人認為很難看到任何文學與主題的統一性將諸多文本合併成一分「那文本」。換句話說,物理的統一不能確保概念的統一。這些文本由許多不同的作者寫成,歷時千年,並由萬花筒一般的各式文體類型組成。用弗賴伊(Frye)的話語來形容:

聖經首先─用一個相當精準的流行詞彙來說─是一幅馬賽克:由誡命、警句、箴言、比喻、謎語、摘錄、平行對句、套語片語、民間傳說、神諭、神的顯現、文體(Gattungen)、語錄(Logia)、偶爾零星的詩節、旁註、傳奇、歷史文獻片段、律法、書信講章、頌讚詩、心醉神迷的異象、儀式、寓言、家譜列表等組成的圖案,這一清單幾乎無窮無盡(1983: 206)。

但正如弗賴伊也意識到的,多樣性並不排斥統一性,統一性也不意味著單調一致。彩虹的不同色彩創造出驚人的美。同樣地,一位作者可使用由不同文體類型和來源組成的馬賽克,創作出一道文學彩虹。一位編輯或編輯團隊可選擇資訊、編排整理、拼接鑲嵌、增添削減,不僅為個別的文本、也為更大的文本合集或群組進行修改潤色。就連將一分個別文本簡單地包含進一系列文本當中,也是一種編輯決策,促使讀者以一種全新的方式來閱讀這一個別文本,也就是將其作為整體中的一部分。

毋庸置疑,按其在信仰團體中流傳下來的形式,希伯來聖經(Tanakh)被視作一個統一體。出於神學原因,這部具有多樣性的文學合集被看作一個整體。雖然具有多位作者,它也被認為出於一位作者。但仍存在一個問題:這種統一性真是文學意義上的嗎?還是人為強加於其上的?其結果只是不同古老宗教傳統的大雜燴嗎(作為最壞的可能)?或是一部古代文學選集(作為最好的可能)?

諸多事實指出概念的統一性。這將在下文中展開處理,但我們仍需說明,儘管存在文學異質性,卻仍具有顯著的結構同質性,因為這多種多樣的文體類型被插入不同書卷之內,而這些書卷被置於一個非凡的敘事大綱之內,以創造天地開始,以猶太民族被擄及歸回結束。故事主線開始於創造天地,逐漸移至猶大被擄巴比倫,從創世記到列王紀下;接著敘事被一些詩歌體文本打斷─主要是預言、詩篇和智慧文學─然後但以理書中重續以色列在巴比倫的故事,逐漸移至被擄者歸回猶大,並結束於歷代志中對整個以色列歷史的敘事性總結,從創造天地,直到被擄。諸文本的這種驚人多樣性被置於一個廣闊的敘事框架之內,此框架提供了包羅萬象的文學和歷史語境。這樣,許多較短的文本一起促成這一較大的文本框架,並在其中找到它們各自的意義和價值。

例如,士師記中的個別英雄故事具有個別的「局部」意義,用作神在特定時候拯救各支派的例子。但它們現在被放在一個更大的民族「故事」(士師記)之內,這個更大的民族「故事」是另一個更大「故事」(前先知書)的一部分,而後一個更大「故事」又是一個普世「故事」(創世記至歷代志)的一部分。以上內容可見下一頁〈圖1.1〉的示例。




圖 1.1 故事中的故事

希伯來聖經的較大文學語境具有重要的釋經學內涵。舉例來說,它開始於創世記,而非出埃及記,說明以色列的民族歷史隸屬於世界歷史。在釋經學意義上,這意味著,以色列民族的誕生及其存在的理由被置於神對世界和造物界的更大意圖之內。它開始於創世記,而非詩篇,提供了一個理解以色列之頌讚的歷史語境。若開始於歷代志中的亞當,而非創世記中的亞當,則會遺漏一些重要的背景信息,而那對理解大衛在歷代志中的地位是必不可少的。士師記末尾的單調疊句「那時,以色列中沒有王,各人任意而行」(士二十一25),為解釋後書撒母耳記中的王權興起提供了合宜的文脈。雖然路得記可理解為一個浪漫的短篇小說,強調「那超越民族界限並使眾人成為親族的仁慈之律」,【17】但書卷的家譜結尾將它牢牢固定在包羅萬象的聖經歷史和文學語境中,它出現在詩篇之前的位置也加強了其功能。此外,詩歌文學打斷了從創世記到列王紀的敘事主線,在但以理書重拾敘事之前,提供了重要的神學註釋。若離開那更大「文本」而單獨閱讀此註釋中先知書等部分內容,無疑會將其信息曲解為前景黯淡的,或將先知們鑄造成悔改宣講者的類型。在其文學文脈中來閱讀,則會看到它們反思過去─作為審判的被擄經歷(砍伐樹木,只留樹墩),同時展望未來及其種種可能(從樹墩發芽長出的枝條)(賽六13,十一1)。

附註

13 例如,我書桌上的希伯來聖經(Biblia Hebraica Stuttgartensia)的篇幅為1,574頁。

14   直到主後第一世紀,書或抄本才問世,其廣泛使用則是更晚近之事。見 Roberts & Skeat 1954。

15   有關順序不相關性的類似觀點,見 Barton 1985: 83–91; Barton 1997; Swanson 1970: 321; A. Jeffery 1952: 139; Ryle 1898: 238。

16   希羅多德(Herodotus)的長篇著作《歷史》(Histories)就是一個例子,說明卷軸的技術限制導致需要實際把主要單元或「書卷」分離開來,但毫無疑問,確實存在一個概念和文學上的統一性,儘管有時我們很難超越樹木而看到森林。見這位作者在著作內不同地方的評論:1:1; 2:122–123; 3:60–62; 4:85–86。

17   以色列˙貝坦(Israel Bettan),引用於Harvey 1962: 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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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士受教作天國的門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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