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理就是那齣戲碼:給天路客的神學(1)

導論—─
教理就是那齣戲碼:給天路客的神學

一九四九年,英國劇作家兼小說家塞耶斯(Dorothy Sayers)評論她那時代對教義(doctrine)的普遍冷漠:「他們稱它為『沉悶的教理(dogma)』。」不過,對塞耶斯而言,基督信仰在所有被人講過的故事中是最有趣的。「而教理就是那齣戲碼(drama)。」 對很多基督徒來說,教義神學──特別是系統神學──這樣的詞會讓人想起一些畫面,讓人看到理性的驕傲、分歧以及那種自以為是的想法,以為我們可以將神放入盒中,用我們的範疇和構想做出乾淨俐落的解釋。當然,我們幾乎有無盡的聰明巧計,帶著敗壞的動機、為著毫不高尚的目的去使用美好的事物。我們在自己的經驗或道德中也會流露出靈裏的驕傲。不過,正確神學的目的,卻是令我們在充滿威嚴和恩典的三一真神面前降卑下來。我們會更全面看到,宗教改革和宗教改革後時期那些較古老的神學家都確信,他們的詮釋遠遠夠不上神的威嚴,以致他們稱自己的總結和體系為「我們卑微的神學」和「給天路客的神學」。

壹、為何學習神學?戲碼、教義、頌讚和作主門徒

神學只是「學習神」之意,教義表示「教導」。由於聖經的主要信息是揭示那位啟示基督的父、並基督使我們與父和好的奧祕,神學就是每位信徒關注的核心。如果我們告訴配偶或我們所愛的其他人,我們想花時間與他們在一起,定期與他們交往,但卻不想對他們有任何了解─—包括他們的特點、成就、個人歷史、好惡、以及對將來的打算─—那就十分奇怪了。
但談到神時,人們往往以為可以脫離神學來建立與神的個人關係。事實上,一些基督徒認定,學習教義與生活實踐會互相衝突。現代人把教義和生命、神學和作主門徒、知和行、理論和實踐截然二分,這已經給教會的生命和她在世上的見證帶來災難性的後果。我希望首先改變我們對系統神學之性質、目的和方法的成見,以此改變讀者對系統神學及其切身關係的看法。

一、戲碼:最偉大的故事

一個現代的神話是,我們已經長大,應該放棄故事了。但有人要求我們解釋自己是誰時,我們就講一個故事。而且,我們將自己個人的敘事解釋為一個更大情節的一部分。我們是誰?我們為甚麼在這裏?我們要去哪裏?有甚麼意義?有沒有神?如果有,我們可以認識祂嗎?為甚麼世上有邪惡?這些最大的問題必須做最嚴格的理智分析,而這些問題實際上就是源自一個具體故事的教義,我們則是用明確的信念認定或接受了這故事的存在。基督徒通過重述這個故事——三一神的創造,祂按自己形象所創造之人的墮落,祂應許通過以色列帶來一位救贖主,以及耶穌基督的成了肉身、生活、死亡、復活、升天和再來,應驗了一切預表和影兒——來回答這些重大問題。〈使徒信經〉(Apostles’ Creed)和〈尼西亞信經〉(Nicene Creed)不單列出重要的教義,也是故事形式的認信,是我們對現實中意義最重大之事實的共同見證。

現代世俗主義者往往幻想,自己最深深持守的信念其實根本不是信念,更像是簡單地承認事實。他們認為自己沒有親身參與,也肯定沒有意識到,這些「事實」是透過一套更大的認定(即敘事)詮釋出來的。事實上,「講個故事」往往被歸類為神話和童話故事。若服用過量,藥物的效果可能適得其反,然而,後現代批判主義的「中立的神話」或「憑空而來的觀點」(the view from nowhere),可以為現代理性的傲慢提供了一種十分有力的解毒劑。不單遙遠部落或宗教狂熱分子的假設、信念和實踐是由特定的故事模塑的,連現代「進步」、「啟蒙」和「解放」等觀念,也是一個共同敘事的一部分,這個共同的敘事是西方人自從文藝復興以來——尤其是從十七和十八世紀以來——一直都認定的。
當然,「現實」不單是意志的建構,「真相」不是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以為的那樣,只是有用的謊言或聰明的虛構。不過,我們對實際真相的理解,總是經過詮釋的。例如:在所愛之人的墳墓旁,三個人對同一個現實(也就是死亡)可能有所掙扎。不過,第一個人用來詮釋的敘事是「在亞當裏死了」,相對於「在基督裏」有永生;而第二個人則將之視為靈魂解放,(希望是)朝向更高的輪迴;第三個人則可能將它詮釋為只是身體功能停止。
超過三個世紀以來,無神論者和懷疑論者已對西方世界灌輸一種信念:隨著文化的進步,相信神─—或者至少相信神特別介入自然和歷史─—的想法必將式微。這些倡導者忘記了,「進步」這概念本身就預設了某種信仰:一種對現實的詮釋,要求個人信奉。它至少預設了,現實完全是自我創造和自我規範的(是獨立自主的),結果,這觀念─—一位有位格的神進入我們界定為「無神」的世界─—本身就已排除了接受相反特定宣稱的可能。最嚴謹的物理學家可以變成最固執的教條主義者,思想封閉,武斷排斥有可能挑戰這種預設前提的任何論證或證據。敘事範式是有很強生命力的。它們可以被推翻,但人人都努力使它們免受懷疑。以前在西方,人們要成為無神論者或自然神論者,是頗不容易的;這個敘事流行甚廣,所有人都是照著它來運作的,使人幾乎不可能不信。今天的情況剛好相反。要相信聖經中這位在歷史中說話並行動的三一神,必須背叛我們這個時代認定的信條。

我說這一切是要說明,不是只有宗教信仰才需要故事。從戲碼、教義、頌讚和作主門徒,來看信仰和實踐糾結在一起的關聯,在每種哲學、宗教和文化中都有明顯的必然後果。這齣戲碼既決定了答案,也決定了那些大問題。教義是根據這齣戲碼而產生的信念。人並不是逐一收集他們的信念,一個一個疊起來。根據一個人當前認定為真的範式(或戲碼)的可信性,這人可能持守的信念是有某種限制的。而且,宗教懷疑論者也能活出這些信念,就像最堅定的信徒一樣。馬克思主義和資本主義,民主和極權,女權主義和法西斯主義,都與基督教一樣,是涉及個人委身的故事。這並不是說只有詮釋(故事),沒有事實(真相),而是說這世界不存在未經詮釋的事實。

既然神是現實的創始者,我們必須追求的是祂的詮釋。沒有人可以真正活在由世俗主義想像出來的世界裏。甚至最頑固的虛無主義者,也不能活在他的敘事所預設的全然無意義的世界裏。最堅定的宗教懷疑論者,在日常實踐中也需要預設基本的秩序和現實的可理解性,而這是與隨機偶然自我創造這信條相矛盾的。

今天,有一種故事(敘事)假裝不是故事,人稱之為後設敘事(metanarrative,或譯「元敘事」;在此,meta 表示「超越」)。* 現代主義很多最不受質疑的前設,都曾被人看作是絕對和普遍之理性的判決。例如:對基督徒來說,進步同時表示神在歷史中成就祂的救贖計劃,以及我們在基督的恩典和知識上有長進(這是由聖經故事界定的);但對現代世俗主義者來說,進步表示超越童年的迷信(即一種相信超越的神神蹟般介入歷史和自然的信念)。宗教—尤其是聖經信仰—裏屬於敘事或故事的一切,都被斥為神話而遭拒絕,而這些故事包含的任何真理,都必須得到普遍理性和道德法則的證明。按照其最權威的版本,宗教被視為「不科學的」。在二十世紀中葉,神學家布特曼(Rudolf Bultmann)構想了一種將聖經「去神話化」(demythologizing)的方法,讓現代人仍然可以感到福音與他們在世上的存在有關,而毋需接受福音中充滿神蹟的故事。

這並不是哲學第一次嘗試將神話轉化成理性、道德或經驗的純粹永恆原則。事實上,古代西方哲學的偉大人物─—尤其是蘇格拉底(Socrates)、柏拉圖(Plato)和亞里斯多德(Aristotle)─—都嘗試從希臘諸神的神話這渣滓中提煉出真理的黃金。結果就是後設敘事─—一個故事,卻偽裝成一種純粹理性的對「事物真相」的描述。

在一篇重要論文中,李歐塔(Jean-François Lyotard)把後現代主義總結為「對任何後設敘事的懷疑」。根據他的定義,後設敘事是「去神話化後」的故事。我們妄稱超越了具體的敘事,並發現了原型真理(archetypal truth)本身,卻忘了,我們最看重的價值觀、期望和信念,許多都是特定時空的產物,而非普遍真理。

一些基督徒在回應後現代主義時堅稱,基督信仰實際上是一種後設敘事。不過,這只是基於誤解。對李歐塔來說,後設敘事是一種方法,現代主義利用它將其絕對論述進行合法化處理,使它源自獨立自主的理性,或以獨立自主的理性為其基礎。韋斯特法爾(Merold Westphal)指出:「在哲學論述中,後設表示層次的不同,主要不是指大小。」然而,聖經信仰並不是用這種方法將本身合法化,或以此作為它的基礎。「不能否認,基督信仰是一種(mega)敘事,一個大故事。但始於『要有光』,結束於天使加百列指揮棒下『哈利路亞大合唱』的故事,並不是一個後設(meta)敘事。在信經和講道中敘述的

Heilsgechichte[救贖歷史],屬於最基本的基督教論述。」 那是信仰的認信,是個人的行動,見證神已經在特定的敘事中、並通過這特定敘事進入我們的歷史,而這敘事是不能用世俗用語「轉化」或去神話化的。我們所有的世界觀都是故事。基督信仰並不宣稱已經避過了這事實。先知和使徒完全意識到這個事實,即他們是在一個關於創造、墮落、救贖和完滿實現(consummation;或譯為「終末成全」)的特定敘事框架中詮釋現實,而這敘事是神為了世人的益處,向一群特定的(以色列)人講述的。聖經信仰宣稱它的故事是神在講述的故事,將其他關於神、我們和世界的故事─—特別是那些偽裝成一副生機勃勃(Promethean)模樣的後設敘事的故事─—相對化並評斷它們。現代(啟蒙運動)的敘事產生出好些教條,這些教條轉而產生出一種生活方式─—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做法。正如過去一百年的戰爭所證實的,這些敘事和體系真可謂是戰爭的始作俑者。

]撰寫後設敘事,正是許多西方哲學家(和神學家)所從事的,因為他們試圖將基督教故事轉化為所謂更高真理的象徵。例如:雖然對他們來說,基督不是成了肉身的神,為我們的罪死,在第三天身體復活;但現代主義仍然容許祂的死和復活充當道德責任、愛或宗教經驗這普世國度的重要象徵。

每當人為了理性、宗教、道德、共產主義或民主、資本主義或社會主義、科學進步、帝國和國家的驕傲這般事業,利用救贖歷史的象徵潛力,這救贖歷史就不再是基督信仰。對希臘哲學家來說,諸神的神話「只是一個故事」——是可以拋掉的外殼,裏面隱藏著永恆真理的籽粒。啟蒙運動(和更正教自由主義)依從同樣路線看待基督信仰,認定哲學和科學處理的是對事實的判斷(實際發生了甚麼),而宗教關注的是對價值的判斷(我們在神話中找到的意義)。

先知和使徒並不相信神在歷史中的偉大作為(大敘事)是代表普世真理(後設敘事)、可有可無的神話。對他們來說,那偉大故事並不指向它以外的事,它本身就是要點所在。神確實創造了萬物——包括按祂形象創造的人類——並帶領以色列走旱地過紅海。神確實通過基督的死和復活,將比法老和他軍隊更強大的帝國淹沒。神在歷史中的大能作為不是象徵永恆真理的神話;這些大能作為生出展開的情節,我們的生命和結局在其中找到恰當的座標。

後設敘事產生意識形態,意識形態要求世界效忠,如果必要,甚至不惜動武。但基督信仰敘事的核心是福音─—關乎神在耶穌基督裏那拯救之愛和憐憫的好消息。正是這個故事詮釋了所有其他故事,主角是萬主之主。不過,基督信仰的故事在來源和合法性方面也與這類後設敘事不同,「它源自啟示,而不是哲學,尤其不是建基於人類主體獨立自主的現代哲學,無論這主體是認知的個人(笛卡兒[René Descartes]的我思),擁有不能剝奪權利的個人(洛克[John Locke]、傑弗遜[Jefferson]),或實現歷史的現代人類集體(黑格爾[Hegel]、馬克思[Karl Marx]、在美國盛行的山上之城的自我意識)。」

韋斯特法爾補充說,因此,「基督信仰至少和李歐塔一樣,有充分的理由存疑和懷疑:對聲稱是純粹理性的聲音存疑,因為人類的有限和墮落削弱了這理想,即可以追溯到柏拉圖之靈魂神聖觀的理想;並且懷疑現代主義(或許在李歐塔的幫助下)的後設敘事,這些後設敘事按其本相不過是現代主義的自我稱許的自我合法化。」 後設敘事嘗試使「我們」稱義,並審判其餘的世界;而在聖經信仰中,神審判我們,並稱罪人為義。

我們毋需說基督信仰是後設敘事,也能肯定它是真實的。路益師(C. S. Lewis)指出,基督信仰是那真正的神話——確實變成事實的神話。「它在特定的日期,在特定的地點發生,隨後有可界定的歷史後果。我們拋棄了無人知道何時何地死掉的一位包德爾(Balder,北歐神話中的神)或一位奧西里斯(Osiris,埃及神話中的冥王),來到一位在本丟•彼拉多手下被釘十字架的歷史人物那裏(一切都井然有序的)。它成為事實,卻不因此就不再是神話。」 換句話說,它仍然是故事,雖然它是真的。甚至復活也不是後設敘事;我們不能單從歷史事件的表面解讀它的意思,它的意思只能由它文本內的脈絡,界定為不斷展開的情節的一部分。

聖經的先知、使徒和傳福音的人並不認為故事和事實是對立的(等同虛構和非虛構)。他們也不認為,為了見證真實的歷史事件,他們需要佔據貌似中立、不作價值判斷的有利地位。不過,他們也宣告:這是神的故事,他們既是祂的作為的目擊證人,也是祂設立的使者,領受了神自己對那些作為所做的詮釋。列國的偶像與造它們的人一模一樣;但以色列的神與它們不同,祂是創造主和救贖主,阿拉法和俄梅戛,歷史的主和成全者。

一種後設敘事主張進步、自足,並且對於人性得以臻於完全的結局深具信心;儘管現代主義以此種後設敘事為基礎建立起它的帝國,我們後現代時代的傾向,卻是要丟棄任何感到我們自己的生命是一個更大情節的一部分的意識。我們變成漫無目標的漂流者,不是來自什麼特別地方,沒有神所賦予的結局,而是可以從無數選擇的無意義組合中,隨意編寫自己個人劇本的漂流者。在我們這時代,那劇本通過有說服力的廣告推銷給我們,承諾在此時此地就給予我們健康、財富和快樂。我們的日常經歷充滿成功人士的畫面與生活故事,只要我們購買合適的道具,便可擁有那樣的生活。甚至「神」、「耶穌」和「靈性」都在這劇本中佔有一席之地,只要它們能作為自我建立和自我改變的工具或資源。不過,這種看法並非後現代主義專有的。我們在當代西方文化所目睹的,倒不是對後設敘事的揚棄,而是一種新的後設敘事的主宰。這是一種不知從何處來,不知往何處去,在生死之間既來之則安之的後設敘事。這種虛無主義(nihilism)就好像在它之前的得勝主義的十字軍那樣,渴望取得絕對意識形態的地位。

但基督信仰是對抗這正在過去之世代──無論是古代、中世紀、現代和後現代──一切大敘事和後設敘事的一齣戲碼。它論及三一真神,祂在創造以先就在永恆中存在,它也論及我們自己在祂逐漸展開之情節中扮演的角色。我們按神的形象受造,但墮落而陷入罪中,塑造我們的身分的,是從應許到在耶穌基督裏應驗的戲劇故事進程。這齣戲碼也有它有力的道具,例如講道、洗禮和聖餐──藉著它們,我們不再是旁觀者,而是實際被包括在演員陣容中。脫下我們自己破爛的衣裳,換上基督豐富的義之後,現在,我們「在基督裏」找到了我們的身分。神不是我們生命故事中的配角,相反地,我們成了聖靈正在為神的這齣戲碼招募的演員。

基督信仰首先和首要是逐漸展開的一齣戲碼。霍志恆(Geerhardus Vos)指出:「聖經並不是一本神學教義手冊,而是一本充滿戲劇趣味的歷史典籍。」 這個由創世記到啟示錄的故事,集中在基督身上,不單豐富地啟發我們的思想,也捕抓我們的內心和想像,激勵和推動我們在世上的行動。當歷史似乎在罪、罪責和死亡中停滯不前時,先知指示神的百姓,去看神在一個「新約」中應驗祂的應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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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士受教作天國的門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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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to 教理就是那齣戲碼:給天路客的神學(1)

  1. 引用通告: 教理就是那齣戲碼:給天路客的神學(3) | 文士受教

  2. 引用通告: 文士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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