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舵手── 從丁尼生的「越過沙洲」談死亡

 

生命的舵手──
從丁尼生的「越過沙洲」談死亡

潘秋松

日落,晚星乍現,
耳聞一清晰聲音呼喚!
當我出海航行之際,
但願沙洲不再嗚咽。

但潮水流動,如沉睡般寂靜,
漲得太滿,故無濤聲泡沫,
湧自無垠的深淵
又會到原處。

薄暮時分,晚鐘響起,
此後是黑夜籠罩!
當我揚帆啟碇之際,
但願不見送別的傷悲。

因為潮水雖然可能帶我遠去
越過時空界限;
在我越過沙洲之後,
盼望見我「舵手」面對面。

英國桂冠詩人丁尼生 ( Alfred Tennyson; 1809~1892 ) 的這首名詩「越過沙洲」( Crossing the Bar ) 是筆者多年來所深愛的;《文宣》八十期 ( 1989, 3/4月,頁6 ) 曾有短文介紹這首詩。文中說丁尼生於一八八九年從英格蘭的奧德務茨 ( Aldworth ),渡海到衛特島 ( Isle of Wight ) 的冬季別墅避寒,時年八十。當船過索崙海峽 ( The Solent ) 的沙洲時,忽聞海浪衝擊的嗚咽聲,有如悲泣般,為暴風雨來襲的前兆。但安然抵達島上後,風暴始至。

過了幾天,老詩人病了,請一護士來陪伴照顧。談話間,這位基督徒護士對他說:「先生!您有很多詩作,但很少聖詩。您現在病中,我希望您能寫一首詩,安慰其他病苦的人。」當夜,老詩人就在病榻上寫成了這首「越過沙洲」。以後,他每本詩選都依他囑咐,以此詩為最後一首;雖然它並不是他一生創作的結束。

去年,由大陸返台,在啟德機場轉機時,撥電話回家。內人第一句話就說到教會一位弟兄被主接去了。這位弟兄年僅四十左右,信主不到一年,平日身體極為強健,且加入運動俱樂部。筆者在離台前才與弟兄姊妹一同應邀到他們的新家去,有極美好的相聚與交通;渠料竟然是在地上最後一此次相聚。

接下來幾天,筆者一直苦苦尋求在他追思禮拜中所要傳講的信息,卻始終得不到主的話語。就在聚會前兩天夜裏,忽然想起此詩,覺得正是主在聚會中要給眾人的信息,遂參考前人譯作,將全詩譯出。這位弟兄在高雄港務局上班,平素人緣頗佳,故有許多同事前來參加追思禮拜,反應都很好,不久之後更陸續傳出有數人因而信主。眾弟兄姊妹甚得安慰。

近來,卻讀到一篇文章,謂丁尼生此詩不合真理,而且說這話的人是筆者極為敬佩、喜愛的鍾馬田 ( D. Martyn Lloyd-Jones ) 醫生。他的解經講章,是筆者這兩年的閱讀重點。除了廣泛閱讀外,亦受美國活泉出版社囑託,將他一系列共八卷之「以弗所書解經講道」的第一、二卷等譯成中文,第一卷已經完成,名為《神終極的心意》,不久之後將可出版;第二卷名為《神的和好之道》,也正在翻譯中。在翻譯過程中,有種感受是從前譯了將近三十本書所未曾有過的,往往自己受到書中信息極深的感動,竟至不能提筆譯出,先俯伏在主面前敬拜、讚美,然後才將譯稿寫出。所以,他批評此詩,筆者只得再將此詩取出,仔細思想,以免自誤誤人。

由於從鍾馬田的信息中得到極多的幫助,也渴望更多認識他這個人,所以也閱讀他的傳記,和別人對他的評述。一天讀到他的長女以利沙伯‧卡瑟伍德 ( Elizabeth Catherwood ) 的一篇談話 (‘A Family Portrait (2)’, in Martyn Lloyd-Jones: Chosen by God, ed. by Christopher Catherwood )。裏面回憶到與她父親討論丁尼生這首「越過沙洲」的情形。以利沙伯認為這是最美的一首詩,誰知她父親卻說:「但它是錯誤的,它是錯誤的。真理是

引我安穩進港口,
至終求接我靈魂!

基督徒死時不是出海去,而是回到港口。」以利沙伯說:「但這首詩很美,不是嗎?」鍾馬田醫生本著他一貫對真理的堅持說:「美不重要;它是錯誤的!」

鍾馬田持守真理的態度,素來為我所欽佩,也盡力效法他。但經過深入查考,卻無法同意他這段話。在我看來,丁尼生此詩並沒有不合真理之處,或許只是角度與鍾馬田不同罷了。

「越過沙洲」用沙洲的嗚咽作為喪葬的意喻,「用平靜幾乎是渴望的心情,想像越過死亡的關閘,也就同時越過了官感的限制 ( “Bar” 是「沙洲」的意思,也有關禁的意思 ),而在肉體之外得見神。( 參伯十九26;林前十三12 )」 第一、三節說到「出海航行」、「揚帆啟碇」,但第二節卻也說到「又回到原處」,當然最重要的是第四節的「在我越過沙洲之後,盼望見我『舵手』面對面。」鍾馬田所引的詩句出自查理衛斯理 ( Charles Wesley ) 的名詩「耶穌!靈魂的愛人」( Jesus, Lover of my Soul;幾乎每一本詩歌本都收有此詩,只是譯詞不同 );詩中將基督徒的死比作船隻返港,丁尼生的「越過沙洲」並未否定這一點,而意境則更勝一疇。

基督徒之死,確如船隻返港。基督徒生活在這世界,本來就是「客旅,是寄居的」,因為「我們是天國的僑民」( 腓三20 Moffatt譯本 ),這世界並不是我們的家。所以,對於基督徒而言,死其實是主召我們回家的時候,我們將要「離世與基督同在...是好的無比的」。所以,毋寧說死亡不僅是船隻返港,更是離開僑居地,渡海歸家。這正是丁尼生詩中所表達的。

要是遨遊到彼邦
我所有的悲痛
就要變成
歡樂的刺棒。
再過一些時間
我就自由自在了
且如醉如狂
在愛的源頭
無限的生命
在我心中有力地生長
…………
我感覺到死亡
返老還童的潮湧,
我的血液轉變成
香油和乙醚──
在白晝,我生活著
滿心的勇氣與信仰,
夜裏,就在神聖的
炎火中死亡。

僑居地不是我們依戀的所在,但卻仍有我們摯愛的人留在那裏,因此,死別就如生離,必然也有依依不捨之情。丁尼生這首詩,除了說到登舟揚帆、返航歸家之外,也表明此一事實所帶來的安慰:「但願沙洲不再嗚咽」、「但願不見送別的傷悲」。「這首詩所表現的,是基督徒的生命之舟,勝過死亡面見救主耶穌基督的盼望。」「作者不是對死亡懼怕,而是看到後面的安息。」
事實上,保羅也曾用過與丁尼生所用類似的圖象。在他所留下來的最後一封書信中,他說到「我現在被澆奠、我離世的時候到了」( 提後四6 )。這裏「離世」的希臘文是「ἀνάλυσις 」 ( 音譯為 ‘analysis’,由此衍生的英文字 ‘analysis’ 除有「分析」、「解析」之意,亦作「死亡」的委婉用法 ),這個名詞在新約聖經中僅出現這一次,其動詞「ἀναλύω」(analyō) 在新約聖經只出現兩次,路十二36譯作「回來」,腓一23則譯作「離世」( 也是保羅用在同樣的意義上 );這兩個非常生動活潑的字有極其豐富的意思 ,除了可指哲學上「解決難題」外,下面幾種意思都值得我們深思:
(1) 可形容解開手銬、腳鐐、或動物頸項上的軛。對於保羅而言,死亡是歇下所有的勞苦,得著釋放、安息,如啟示錄「七福」中的「從今以後,在主裏面而死的人有福了;聖靈說:『是的,他們息了自己的勞苦,作工的果效也隨著他們。』」( 啟十四13 ),也如羅瑟迪 ( Christina Georgina Rossetti, 1830~1894; 英國女詩人,優雅宗教詩曲作者 ) 的詩句 所說的:

但有一個人……
能解除令我窒息的重負,
擺脫枷鎖,使我得到自由。

(2) 作軍事術語用,指士兵鬆開繩索,拆卸帳棚,拔營起行 ( 參呂振中譯本在腓一23與提後四6的譯法「撤離世間」)。保羅也曾論到這件事,只不過用的是另一個字:「我們原知道:我們這地上的帳棚若拆毀了,必得神所造、不是人手所造、在天上永存的房屋。我們在這帳棚裏歎息、深想得那從天上來的房屋,好像穿上衣服;倘若穿上,被遇見的時候就不至於赤身了。我們在這帳棚裏,歎息勞苦,並非願意脫下這個,乃是願意穿上那個,好叫這必死的被生命吞滅了。為此培植我們的就是神,祂又賜給我們聖靈作憑據。所以我們時常坦然無懼,並且曉得我們住在身內,便與主相離。因我們行事為人,是憑著信心,不是憑著眼見。我們坦然無懼,是更願意離開身體與主同住。」( 林後五1~8 )。

(3) 作航海術語,指鬆開停泊船隻的纜繩,將錨拉起,揚帆啟航。不過,如我們前面所說的,這不是出航,而是返航,即將回到闊別已久的家鄉。

丁尼生這首詩的最後,不僅是最美的,也是充滿了確據與盼望:「在我越過沙洲之後,盼望見我『舵手』面對面。」雖然據說丁尼生一生沒有寫過幾首聖詩,應前述基督徒護士要求而寫此,三年後他即離世;但這句話卻道出丁尼生一生不是任憑己意而行,而是有位「舵手」( 那然是指主耶穌基督說的 ),雖然未曾見過祂,但如今就要「面對面」了。這可謂是他的「信仰告白」了。

一個一生偏行己路的人,在人生路途中不曾接受這位「舵手」的引導,就如船隻漫無目標漂流,像卡夫卡 ( Franz Kafka, 1883~1924, 德國小說家,現代存在主義文學先驅 ) 所說的:「我現在在這兒,除此一無所知,除此一無所能。我的小船沒有舵,只能隨著吹向死亡最底層的風行駛。」相較之下,丁尼生雖未寫過所謂的「聖詩」,但其一生始終在他的「舵手」引導之下,無怪乎他的許多詩作,經常為許多偉大的基督徒作家所引用,如邁爾 ( F. B. Meyer ) 在著名之「聖經人物傳」系列中的《撒母耳──先知》,描寫撒母耳的離世時,以「輝煌的夕照」為題,篇中即引用「越過沙洲」;暢銷之靈修書籍《竭誠為主》的作者章伯斯 ( Oswald Chambers ),在 Not Knowing Whither: The Steps of Abraham’s Faith Retraced 這本講亞伯拉罕生平的書中,每篇之首皆引用一首詩 ( 章伯斯本人極具藝術家氣質 ),其中有四首即為丁尼生的詩,第一篇所引即是全首的「越過沙洲」。丁尼生的詩,確是洋溢著奧祕的屬天氣息。赫茲列特 ( William Hazlitt ) 論彌爾頓 ( John Milton, 1608~1674; 英國清教徒,著有《失樂園》、《復樂園》等 ) 的話,也適用於丁尼生吧:「他執筆的手還帶著剛才撫摸約櫃時所感受到的餘熱」 ( 這當然不是說彌爾頓真的撫摸了約櫃,而是形容他侍立在神面前,與主交通 )。

在你我人生的小船上,是否讓主耶穌作我們的舵手呢?若祂今日就來,或是今夜就接你到祂那裏去,你是否預備好與祂「面對面」了呢?

遙遠之處,風起雲湧,
我見大門發光閃耀;
又聞海灣裏出航船隻,
傳來陣陣歡樂歌聲。
憶起加利利海上步履聲,
曾替黑暗帶來如許安慰;
我正等待出發命令,
以踏上那等候著我的船隻。
—- Bret Harte ( 1836~1902 )

 

今日整理舊檔,發現20多年前寫的這篇文章,覺得仍有些許價值,選刊於此。

讀者若要更深瞭解 ἀνάλυσις 與 ἀναλύω,可以參考麥種出版的下列書籍

  • 費依著,潘秋松、吳蔓玲譯,《腓立比書註釋》
  • 韓森著,周俞雲翔譯,《腓立比書》,186-187頁
  • 費依著,蘇綺甯譯,《教牧書信簡釋》
  • 唐書禮著,潘秋松等譯,《提摩太與提多書信》,79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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