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學家何價?(視屏)

神學家何價?

為何教會的醫生應開出教義為處方?
What are Theologians For?
Why Doctors of the Church Should Prescribe Doctrine

講員:范浩沙博士Kevin J. Vanhoozer
林嘉浩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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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浩沙,韋斯敏斯特神學院(Westminster Theological Seminary)道學碩士,英國劍橋大學(Cambridge University, England)哲學博士。曾任教於愛丁堡大學(University of Edinburgh, 1990-98)與惠頓學院暨研究所(Wheaton College and Graduate School, 2008-11)。除了上述兩段時間,自1986年迄今,皆任教於三一福音神學院(Trinity Evangelical Divinity School),現為系統神學研究教授。

講於2013年四月24日,三一福音神學院(Trinity EvangelicalDivinity Seminary)專攻系統神學之文學碩士(MA in System Theology)課程的成立講座,經作者許可翻譯。謹此致謝。
Thanks to Dr. Kevin J. Vanhoozer for granting us permission to translate and produce this lecture.

很高興能在此和你們這群志同道合的弟兄姊妹,一起研究我最喜愛的神學。我會按著你們手上的大綱來講課,其間我會指出要特別留意的標題。

一、引言:農夫,善用一生

先說說農民先知溫德爾˙貝利(Wendell Berry)。一九八五年,來自肯德基州的貝利在一篇三頁短文中,批評當時主流的農業學說。當年的政府、大學、商業機構都認為農民過多。認同這種說法的經濟學家等人士稱,小農戶生產效率低,生意失敗乃理所當然。當社會越趨機械化、講求速效,貝利卻反其道而行,指出一直備受忽視的問題,即其文章的題目:〈人民何價?〉(What Are People for?)。當然,人的價值不在於提供體力勞動,但貝利深信,國家之中還有該做之事。我們若忘記我們在此該做何事或如何做,我們就有禍了。
人民何價?是本體論和目的論的問題,關乎本質和目的,關乎人的身份和其存在意義。而我想探討的問題與此有關,但更為具體:神學家有何價值?他們有何身份?他們有何使命?
我想:和農夫一樣,神學家也是在培育某物—神學家是在育人。改寫主耶穌的話,神學家乃是蒙召成為農夫,並訓練更多人加入屬靈農夫的行列。莊稼已熟,但作工的人少。當然,神學並不是精英份子獨享的一塊肥田。所有基督徒都應在此禾場出一分力;所有基督徒都要在見識上成長。成長沒有不勞而獲的,所以這禾場需要更多的工人。要建立人,沒有生長激素一類的捷徑可走。社會上顯然不乏以人為本的服務和社區組織,特別在奧巴馬的政策下。那麼,神學家可以有什麼獨特的貢獻,是其他培育人性者做不到的呢?
我想以兩位哲學家的作品作為間接的切入點。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也曾問及:「何謂人?」他總結出,人是受時間限制的存在個體。他說:「只有人類能意識到時間的流逝,並會因此為自己的存亡而焦慮。」再早近1900年,羅馬哲學家塞尼加(Seneca)也有類同的見解。約主後四十九年,即與耶穌受難相距不遠的時間,他寫過一篇名為〈論短暫一生〉(OntheShortnessofLife)的文章。他寫道:「人類最大的問題莫過於死亡本身,」我要補充說:這也是神學最終要處理的問題。塞尼加在〈論短暫一生〉的文首,引述醫學之父希坡克拉底(Hippocrates;編按:主前約460-約370年,古希臘著名醫生,被認為是醫學史上最出色的人物)的話:「人生有涯,學藝無涯」(Ars longa, vita brevis)。這裡的「藝」是指醫學,而非音樂、繪畫。希坡克拉底用的是技藝(techne)一詞。這句話的意思是:追求技藝純熟是漫漫長路,而生命卻十分短暫。
學醫如此,思考生死的問題更是如此。要不枉此生,就需要有智慧。按塞尼加的說法,不論是今天,還是耶穌時代,我們最基本的問題總離不開如何學習活得好,儘管人生短暫。活得好……即如何將生命投資在最有價值的東西上,或者更好是說,最配得我們敬拜的對象。如此,神學就大派用場了。清教徒威廉˙埃姆斯(William Ames)曾說,神學就是「向神而活的藝術」。對了,你們知道有不少教父都挺喜歡塞尼加嗎?也有人說(大概是謠傳吧,不過挺有趣,說說無妨),塞尼加後來歸信了基督教;加爾文第一本出版的書,是塞尼加著作的評註,你們聽過嗎?言歸正傳,塞尼加本人認為問題的核心不在於人生太短,而在於人本末倒置,虛耗生命。他說,「只有願意放慢腳步,思考哲學的人,才算真正活過。」就是說,只有這類人面對人生問題,不會「踢一腳,才動一動」,而會參照前人的智慧,常作準備,好好學習並好好活著。
正如塞尼加所言,光陰似箭,人需要智慧。而我覺得,多花時間吸收耶穌基督的智慧,更是上算。這個全新的系統神學文學碩士課程,就是為此而設的。撇開學費不談,你們的時間也很寶貴,何必花在系統神學上?

二、牧者與神學禾場

第二,為何牧者都離開神學這個大禾場了?在學術界、社會、甚至教會裡,神學家很少受到重視。為什麼平信徒總對神學那麼反感?毫無疑問,背後原因錯綜複雜,但教義貶值是其中一個主因。今天,教義並不太受歡迎。或者,你也常常會聽到:教義不屬靈,不著邊際,造成分裂,枯燥乏味。面對這些控訴,除了「罪名成立」,我們還有什麼可說?
我有不同看法。我承認,教義可以十分枯燥沉悶,使人冷酷自大,窒礙生命成長。不過,也不一定非如此不可。那也不是我們要有基督教教義的原因。而且,沒有其它選擇,教義是不可少的。我們的信仰內容,有不少反映著我們成長的過程、時代、地域,就好比我們一舉手、一投足、我們的口音,往往帶著痕跡,讓人分辨出我們究竟是來自中西部、印度、南部,還是其他地方。換言之,身為時間中的存有,置身於特定的時代和地域,就會潛移默化地適應所置身的文化和教義。這些教義,早已深入人心。唯一的問題是,那些教義是否合乎基督教信仰,是健全的,還是有害的。
儘管教義理應避無可避,無孔不入,社會學家艾倫˙沃爾夫(Allen Wolfe)在《美國宗教的蛻變:如何活出我們的信仰》(The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Religion: How We Actually Live Our Faith)一書中提到,教義從教會銷聲匿跡,令他大惑不解。沃爾夫指出,有關地獄、刑罰、甚至罪的教導,已被與審判無關的語言—如同情和諒解—取代。教會肢體為教義和神學問題百家爭鳴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了。恐怕連用槍指著他們的頭,今天的信徒也想不出加爾文和馬丁˙路德之間的區別,那就沒有什麼好不同意的。沃爾夫說,對現今的信徒而言,感覺與神親近、靈修操練,比教義正統更重要。他也發現,不論在保守派還是新派教會,教義已是瀕危物種。他寫道:「福音派教會避談教義,因為想吸引新血;主流教會避談教義,是想避免失血。」
在教義何以衰落的問題上,聖母大學(University of Notre Dame)的社會學家基斯丁•史密斯(Christian Smith)寫過有關美國青少年的研究,他發現大部分的年輕人仍算是有信仰的。這些年輕人活躍於教會內,但(容許我直接引用史密斯的話)他們「嚴重欠缺清晰闡述信仰、信念、行為的能力」。這不是說他們沒有信仰或教義,只是史密斯覺得他們說話了無新意,同一堆話重複又重複。他稱他們的信仰觀念為規條式、道德主義、治療性質的自然神論(moralistic, therapeutic Deism),簡稱MTD,好像某種社會傳染病的縮寫。
如果用信經的格式表達他們的信仰,道德主義者或許會說成這個模樣:「我信神,創造世界,掌管萬物,看顧蒼生。我信全善之主,導人向善,要求世人彼此善待。」視耶穌為心理醫生的人,會說:「我信人生的中心目標就是開心快活、建立自我形象。」或許,也有人會這樣說:「我信神隨傳隨到,解我困憂,其餘時間,退居幕後,不得干預。我信好人上天堂,現今君子當道,滅亡人少。虛擬世界萬歲,直到永遠。阿們。」這是我想像中他們的信經。這些也是教義,但可惜所表達的是不符合聖經、無關三一神論的信仰。
最近,我看到一個網誌,提出了我們的下一代離開福音派教會的十個原因。有趣的是,有一半的原因,都跟這些教會的教義知識營養不良有關。流行文化不斷向他們灌輸垃圾資訊,讓他們誤以為教義是迂腐死板的玩意兒,弄得他們的靈命和腦筋都發育不全。年輕人本應享有教理知識的繼承權,我們不重視這些知識的後果,就是換來一鍋不堪入目、充滿洗腦歌詞的文化大雜燴。網誌的版主寫道:「我們捨棄了源遠流長、客觀可靠、忠於聖經、源於神的福音,換來了現代人追求感受、太過實用的福音,最終,福音淪為幫助人利用人間智慧達成夢想的手段。我們誤信這種榮耀的福音,將人數增長當作『成功』的指標,而忘卻世人看為愚拙、十字架的福音。但這新興的福音救不了任何人。我們的孩子離開,是因為教會沒有傳講那『一次』交付給教會的信仰。」
當然,也不是所有教會都那麼慘淡。澳洲布里斯本的聖約翰大教堂(St.John’sAnglicanCathedralinBrisbane,Australia)不但留得住青年人,還成功吸引了群羊。該會牧師認為這是因為他們以敘事取代了教義。聖經是個故事,不是用來建立系統神學的原材料。敘事神學的好處,就是讓人找到其個人的生命故事,如何拼貼在神偉大的故事中。人看見的,是一個千變萬化、充滿生命力的故事,而不是一個複雜龐大的體系。這是布里斯本的這位牧師所以為的。話雖如此,系統究竟是否故事的大敵,故事則是救世英雄?教會的問題在於教義,敘事則是靈丹妙藥嗎?智性上的認信和參與一個有意義的故事,我們真的必須在二者擇其一嗎?我覺得這種對立過於簡化。我在別處解釋過,教義能指引基督徒和群體如何正確地參與在神的故事裡。神的故事就是一齣救贖史劇,講述基督如何更新萬有。其實,教義和故事並不相衝突。教義好比故事的賞析。以欣賞音樂為例,好的音樂導賞往往能幫助聽眾聽得更全身心投入、更內行。但問題是,今天一提起教義,人總是先入為主,覺得它封閉、守舊、沉悶。所以,對二十一世紀的許多基督教人士,教義早已沒有存在的價值。然而,我倒認為,個人與群體要活得精彩,一定離不開基督教教義。教義充滿生命力,絕不死氣沉沉。

三、神學家畫像

那麼,神學家所為何事?我是個神學家,我的託付就是要正確傳揚神。但這份工並不好做,褻瀆是這個工作常見的危機。我們總喜歡按自己的形象造神,妄以自己最支持的意識形態、政黨、或特別關注的群體加諸於神。所以,約翰一書的結語也必須是神學家自始至終要牢記在心的:「小子們啊,你們要自守,遠避偶像。」
正確傳揚神也涉及保存某些張力。例如,神不止是愛,神既慈愛又公義。這就有了張力(tension)。因此,讀神學,要如履薄冰;類似難題,包羅萬象。如柴斯特頓(G. K. Chesterton)在《回到正統》(Orthodoxy)所言,「差之毫釐,全身失度」(An inch is everything when you are balancing)。 張力是重要的。

1. 神學家不是什麼?

我們得搞清楚,神學家不是甚麼。神學家不是娛樂從業人員。他們的工作可能艱難得像走鋼索,但他們絕對不是馬戲團裡的雜技員。他們不是為了打發時間,才搞搞神學。神學家在文化中逆流而上,或會顯得有點可笑、愚拙,但為基督的緣故而愚拙,可是嚴肅的事。神學家也不是現狀的擔保人,雖然批評者常常這樣描繪他們。很可惜,我們可能會想起,有人曾藉神的名義來支持某些意識形態,例如納粹時代的德國國家社會主義。即便是我們的愛國資本主義,也好不了多少。神學家是不應該以教義之名來支持任何權力制度的。神學家不是要在學術界做武林霸主,對生物學、天文學、歷史學等學科指指點點。如果將神學家比作棋子,我寧可不作皇后。我倒想做主教,和其他棋子平起平坐;這樣我便可以跟其他人作點跨學科的交流。神學家不是學術界的覬覦王位者,不管世俗主義者和懷疑論者如何說。看看道金斯(Richard Dawkins)便可知。他抱怨說:「神學學說有哪樣是有那麼一點用處的?如果明天把神學家的貢獻從世上除掉,會有人留意得到嗎?即使炸彈、聲納導引捕鯨船一類科學發明破壞多、建設少,至少它們還有點用。神學家的研究根本就無用、無影響力、算不上甚麼貢獻。神學有甚麼資格獨立成為一門學科?」道金斯罵得狠,也問得挺有道理。簡單點說,他就是問:「神學家有何用?」

2. 將神學家描繪為一個老人:六個觀點

我想用六個比喻來回答這個問題,好給你們對神學家工作的意義一個初步印象。要記得,比喻不是劃等號,每個比喻旨在突顯神學家召命的某一方面而已。我個人比較喜歡最後三個。無論如何,我們先來說說第一個比喻。有人將神學家比作尋求智慧的哲學家。兩者都對現實的本質(nature of reality)和整體的意義(meaning of the whole)提出大哉問。如樞機主教約翰˙亨利˙紐曼(John Henry Newman)所言,正因為神學也追求對現實和整體的認識,它在大學能有助抵擋化約主義(reductionism),因為提起神,至少能讓其他學科看到自己頂多是在瞎子摸象。這個時代越來越追求專門化,特別當神學的學術價值不受重視,大學很容易會因此而錯失很多智慧、知識、與資訊。將神學歸為哲學的一類,或會有鼓吹玄思(speculation)之危害,忽略神在歷史上、透過耶穌基督的自我彰顯和具體作為。思考何謂「完美的存有」(perfect being),或會讓我們對神有些認識,但恐怕我們也會勉強用一堆自以為客觀、但其實早已受文化影響的標準,來衡量神的完美。玄學家,醫治你自己吧。
第二個比喻。施萊馬赫(FrederichSchleiermarcher)將神學定義為「信仰的科學」,指教義是信徒言之於口、文以載之的信仰情懷。所以,神學家就好比詩人,字斟句酌,記下個人的經歷。我認同神學有其文藝的一面,但絕不能僅此而已,否則神學裡就只剩下我們的主觀經歷。
然後,第三個比喻──社會學家,專責記載群體的經歷,而非個人的經歷。根據這種說法,神學家就是基督徒信仰和團體生活法則的代言人。葛倫斯(Stan Grenz)稱之為「群體信仰的馬賽克」(the mosaic of community belief),林貝克(George Lindbeck)則稱之為「教會的文化語言學框架」(the cultural-linguistic framework of the Church)。社會學家這個形象,正確突顯了神學家建構教會整體身份與使命的角色,但錯將教會自己的實踐方式定為規範。這就很難—甚至不可能—像先知那樣,以「上主如此說」來挑戰教會的現況。
現在我想說說另外三個比喻,它們代表著我在神學路上的追尋。我花了大約十年的時間,來摸索我作為釋經學者的角色。聖經是神學的靈魂,按正意解經當然是神學家的要務。詮釋學比一般解經學多走一步,不但解釋經文對原始讀者的意義,還要解釋經文對當今的意義。釋經學者的長處是聚焦於經文,但弱點是太依賴世俗的詮釋理論,如言說行動理論(Speech-act theory)等艱深晦澀的學說。為了避免本末倒置,我想用另一個較以聖經為本的比喻。聖經不但陳述真理,它是一部劇本,是神說話、行動的媒介。所以,基督教的本質就好比一門戲劇藝術。在《教義的戲劇》 一書裡,我曾將教義比作戲劇導演,探討它如何指引我們參與神在歷史中透過耶穌和聖靈的工作。神學家就好像戲劇顧問,負責研究一齣戲劇的原意,然後給導演和演出公司提供意見,讓表演能有創意,而不失忠實地在新的文化空間和時代呈現出來。我想,這個戲劇的比喻能在詮釋學之上再補充一點,提醒我們:最重要的聖經詮釋,是我們的行事為人、我們如何建立教會。畢竟,基督教信仰是一條路。神學就是要給想走過人生舞台的人的指路明燈─基督走過的那條路。
可以說,聖經是記載歷史情節的劇本,幫助教會面對現今與未來。我們說說下一個比喻吧。我知道英文“script”這個字,既是戲劇名詞,也是醫學名詞。在醫學裡,“script”是“prescription”的簡寫,指藥方,服藥的指示。視聖經為藥方,最顯著的好處就是很容易找到經文支持。耶穌不但戲劇性地醫治,祂也自比為醫生。而且,路加福音—使徒行傳這卷新約最長的書卷,作者根據傳統是路加,即保羅在歌羅西書四章14節提到的「親愛的醫生」。但要完全清楚了解神學家如何擔當教會的醫生,需要參考教會傳統。

四、教會的醫生

現在,我們看看「教會的醫生」這個比喻。
在頭幾個世紀裏,特別有恩賜傳講耶穌基督之意義的人,就稱為教父。在他們當中,有些人被晉封為「教會醫生」(Doctors of the Church)。 最初,這只是個普通名稱而已,但後來羅馬天主教會視之為正式的職分。

1. 羅馬天主教

天主教從來沒有女神父,卻有兩位女聖師──聖德蘭貞女(Teresa of Avila)和聖加大利納貞女(Catherine of Siena)。要成為聖師,就要符合羅馬天主教會所訂下的三項要求:聖德卓著、學養精深、由教會正式公佈。教宗本篤十六世拉辛格(Joseph Ratsinger)寫過一本叫《聖師略傳》(Doctors of the Church)的書,記述了全部三十二位聖師的事蹟,有道成肉身聖師亞歷山太的聖西里(St.Ceril of Alexandria)、教會合一聖師良教宗(Leo the Great)、天使聖師湯瑪斯˙阿奎那(St.Thomas Aquinas);當然也有人稱恩典聖師的奧古斯丁(Augustine),為聖師中的聖師。大主教法蘭西斯˙佐治(Francis Cardinal George)在該書的序言為教會和神學家寫下一份使命宣言,他寫道:「向世界傳揚救主基督,是教會不變的使命。要達成使命,教會不能只靠自己,還需要有才學的信徒。我所指的這些人才就是教會聖師。」我特別欣賞大主教佐治將研究、宣揚基督的事交給一班聖師。他還說:「聖師能幫助我們更多明白耶穌的身份、教導、旨意,引導我們學像基督。」

2. 改革宗

更正教徒也有聖師。至少在改革宗神學的傳統裡,有一群聖師專以解釋聖經來服事普世教會。改革宗神學的改教家十分強調聖師作為詮釋者的角色。早期的改教家視聖師為特別的教職。當年影響日內瓦、加爾文所寫的《教會法規》開首這樣寫:「神設立了四種職分來管理教會:牧師、聖師、長老、執事。聖師的職責範圍不包括處理紀律問題、主持聖餐或責備勸勉;他們專門負責解釋聖經,以確保教友教義純正、健全。」十七世紀瑞士改革宗神學家約翰˙沃勒布(Johannes Wolleb)這樣形容牧師和聖師間的分別:「前者主要動之以情,後者說之以理。」
改革宗神學的圈子裡對以弗所書四章11節的詮釋意見不一。這節經文提及基督給教會的恩賜:「祂所賜的有使徒,有先知,有傳福音的,有牧師和教師。」爭議就在最後的短語:究竟牧師和教師是指同一個,還是兩個分開的崗位?馬內澤(Scott Manetsc)指出,在加爾文時代的日內瓦,聖師必須訓練準牧師並防止教會在教義上出錯,不但為自己的教會,也為廣大的教會肢體。即是說,聖師有責任維護教義、確保教義純正、教導下一代、訓練受造就中的牧者。加爾文這樣解釋以弗所書四章11節:「只要有另一種聖師監管牧師的教育和整體教會的教導,我不反對將牧師叫作聖師。」
約翰˙諾克斯(John Knox)領導的蘇格蘭教會(The Church of Scotland),採納加爾文將「牧師和教師」一詞區分為兩個職分的說法。按諾克斯所言,聖師的特別職責是詮釋經文,和糾正那些特別在學校和大學裡教授的錯誤觀念。1578年,蘇格蘭教會出版了《教會紀律:第二冊》(The Second Book of Discipline)。該書的第五章列明了聖師的職責:「聖師有責任協助牧師管理教會,但不用主禮聖餐或婚禮。聖師的職責在於傳達聖靈透過經文所表達的心意,將純正的教義教導給信眾。」書中也提到要將牧師一職和聖師分開:「聖師與牧師不同,因為聖師的恩賜側重於知識層面上、深入淺出地教導信仰中的奧秘,而牧師的恩賜則是應用神學知識的智慧。」

3. 福音派

然後,我們要問,我們應該怎樣將聖師歸類。教會內究竟有否聖師一職?有些人認為除了那些在大學裡教授神學的,蘇格蘭教會裡從來沒有聖師。我在愛丁堡那八年,恰恰就是在大學教授神學,在教會作長老。我這個福音派基督徒也想知道,今天教義與生活之間的割裂,有多少是因為早期的人將牧師與聖師對立起來。有時候,保羅或加爾文對以弗所書四章11節的理解,好像是將牧師和聖師看為兩種完全分開的職分,如我所說的。就像有個美國觀光客在愛丁堡旅遊時,很驚訝地對她的丈夫說:「老公!他們竟然將兩個人葬在一起。你看,這裡寫著『這裏躺著一位牧師和一位神學家』呢。」
不過,如果聖師不是指一個特定的職分,而是指一個特殊的恩賜呢?也許,保羅只是用兩個不同的名詞來形容一個職分罷了。耶柔米(Jerome)就是這樣想。他在註釋書裡說:「一個人若不能教導他所餵養的群羊,就沒有資格稱自己作牧師。」或者,我們福音派信徒能解決當年改革宗神學家未能解決的問題,也能鼓勵牧師意識到自己作為聖師的角色。今天的教會正需要「牧師神學家」(Pastor-theologians)。

五、神學有何重要?

1. 聖師書信:didaskalia

我相信,牧師與醫生、牧師與神學教師兩個職分的結合,是有聖經根據的。保羅在教牧書信—提摩太前後書和提多書—多次提到教義(didaskalia),我相信不是巧合。這些書信指出教義有牧養的功能:教義有助改正錯謬、深化理解,鼓勵培養智慧、提升忍耐、鼓勵追求聖潔。Didaskalia一字在新約聖經出現過二十一次,其中有十五次是在保羅的教牧書信裡。從這個數字看,將教牧書信改名為「聖師書信」也不太過分。不如從今天起,我們都改口吧。但didaskalia本質上不一定合乎聖經,也不一定對我們有益。正如教牧書信所說,道理也可以使人誤入歧途。假道理破壞力很大,不幸的是,這樣的道理充斥著整個社會。保羅寫了這麼多書信就是為這個緣故。

2. 「純正的」教訓:有何重要?

正如保羅告訴提摩太的,神學家有責任分辨道理的對錯。保羅用了一個十分有趣的修飾語來說明這一點。保羅曾四次提及「純正教訓」(hygiainous didaskalia),在提摩太前書一章10節是第一次(《和合本》作「正道」)。「純正教訓」需要受重視,是因為它與生活息息相關。Hygiainō這個希臘字,是英文字hygiene(衛生)的字源,為醫學用語。至少有一位解經家認為,這個用字可能反映路加醫生對保羅的影響。另一位解經家則認為,保羅用這個字和古代哲學家相似,目的是為了表示其他相反觀點有弊病。純正的教義不止是真確的,還是健康的,或準確點說,是使人健康的,其相反就是毒害社群的教義。
這段經文中,「純正教訓」是兩種相對的特定行為,而不是相對的兩種思想。保羅認為,殺父母、說謊、綁架都是違背純正教義的行為。我們可能以為保羅要指出的是基督論的謬誤或其他教義問題,但對保羅來說,教義是純正的,因為它能引導人過基督徒應有的生活,追求敬虔。
怎樣的教義才算純正呢?保羅的答案就是,要「照著可稱頌之神交託我榮耀福音」(提前一11)。福音就是純正的指標,因為它關係到神在耶穌身上、透過聖靈所作的工作。它告訴我們神是誰、神在做什麼工作。純正的教義能配合並推動神的救贖計劃,也許可以這樣說:有純正教義就有增長,有增長就有純正教義。
神學家就是教會的醫生,用教義給基督的身體對症下藥。我現在想帶大家用醫生這個比喻的角度,去思考我們和教義之間的關係,從而明白神學家的價值。首先,不想假冒為善,就要先相信自己所教的道理。我們要盡心盡力活出使徒的教訓,我們要全人投入實踐真理。加爾文說:「牧者不但需要學識,還需要對純正道理有執著與熱誠。」 第二,正如我們所見,這個世界有假道理,神學家要慎防這些來自那惡者的假道理滲入教會。特土良(Tertullian)的《防範異端》(Prescriptions Against Heretics)就是要處理這個問題——對不起,打斷一下,書名應該用《剝奪異端權益》(Proscriptions Against Heretics)才對。在第二章,他將異端比作發燒。兩者都會使身體虛弱,摧殘生命,特別是那些本來就已經孱弱的身體或軟弱的信心,就更不堪一擊了;但異端與發燒不同,異端的道理會將人帶到永死,人要在那裡忍受更猛烈的火。重要的是,教會的醫生需要認出基督身體的發燒與其它可怕疾病。加爾文說:「在這個問題上,牧者需要有兩種聲音,一種用以招聚羊群,另一種則用來趕走狼群。」

3. 何謂教義神學?

第三,我們該怎樣用教義呢?在教牧書信,福音、使徒的見證是純正的標準。如果邪惡是非存有(non-being),撒但是說謊之人的父,愚昧人會歸於無有,那麼面對現實就是應付假道理的好對策,而這也是神學家首要的任務。大家應該記得亞里士多德給「真理」的定義:「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這就是真理。」 教義是健全可靠的,智慧和平安也會隨之而來,一個理由就在於它是真的。純正的教義承認是就是是,更承認在基督裡的是就是是。福音可信,是因為它是現實可靠的反映。透過闡明聖父藉聖靈在聖子身上所作成的事,我們就能全面明白現實是怎麼一回事。萬有都是藉著祂造的,為祂而造的。萬有也在基督裡維繫在一起。因此,描述在基督裡的所是,就是將部份連於整體。這樣的描述能增進我們的理解。因此,從神學角度思考,就是理解人、事、物、和想法與在基督裡之所是的關係。神學家就是要描述過去、現在、和將來在基督裡的事。

那麼,在基督裡有什麼呢?保羅說,有「一切智慧知識之寶藏」(西二3《呂振中譯本》)。但讓我們說得更具體一點。首先,在基督裡有完全的神性。「獨生子將祂﹝父﹞表明出來」(約一18);「祂是神本體的真像」(來一3)。在基督裡,神的話—律法、先知、神的應許—都得以成就。還不只如此,基督完美地彰顯了神的性情。所以,神學家在描述基督時,就是描述神的本體了。神是愛,神是光,神是生命。因此,如果你想尋求認識神,最好望向基督。

但是,第二方面,描述在基督裏有什麼,我們也必須論到真正的人性。男人和女人都是按著神的形象造的,但亞當的後裔已經損壞了這形象,因此,只有耶穌是神完美的形象。人子是末後的亞當,聖約僕人的表率,完美的兒子。所以,如果你要追尋認識你自己,最好望向耶穌基督。
我們能在基督裡找到的第三樣,就是聖子在神與人之間所建立的關係。「神在基督裡叫世人與自己和好」(林後五19)。神學家最終極的目的,就是要歡喜快樂地宣告這個消息,就是神已經在基督裡完成了救贖之工。若有人在基督裡,他就是新造的人。因此,在基督裡有救恩,拯救我們的靈魂。這就是神學家奇妙的召命:宣告這個好消息,即與神和好的新造,是疏離的舊造一直嘆息渴望的。神學家也要解釋在基督裡所是的一切對我們的含義。所以,如果你要找尋救贖的盼望,你最好仰望耶穌基督,並且單單仰望祂。
有關在基督裡的這第三方面,我們或許可以多說幾句。因為現在在基督裡所是的,只是將來在基督裡之所是的初熟果子,基督最終將會充滿萬有。但我們找到的是神的生命、光和愛,與神和好了的子民、以色列和基督的教會、猶太人和希臘人。當我們再看清楚點,甚至會見到我們自己,這群在基督裡、蒙神收納的兒女。我們有合一與團契。因此,神學家講論現在和將來在基督裡的事,就是履行作神奧秘事的管家之職責了,這些奧祕就是聖經的中心。

4. 教會醫生如何用教義培育健康的門徒

最後,給教會的藥方。眾所周知,保羅在他很多書信裡,都會在直說語氣後,附隨著命令語氣。我在這裡也建議神學家效法保羅。教會的醫生應該為神的子民提供藥方,作為他們得救與隨後之靈命健康的指南。那麼藥方是什麼呢?我們的患處用什麼藥才好呢?簡單來說,就是順服基督、按聖經而行、喜樂地接受在基督裡的一切。我們基督徒的召命,是要與在基督裡所領受的恩惠相稱,言行舉止符合基督的要求。是不是在基督裡,這是我們基督徒唯一要問的。因此,教會的醫生可以為教會開出的最重要的藥方,就是活在基督裡。保羅說:「因為你們已經死了,你們的生命與基督一同藏在神裡面」(西三3)。活出與基督聯合的生命,不是做作;順著教義的處方而行,不是虛無縹緲的事。相反,那是因信抓緊真實的,那最真實而能存到永遠的東西,就是神的應許。天上地下,只有在基督裏才能保守我們,更新我們,在我們生命中帶來終極的改變。這是千真萬確的。所以,講論在基督裡的事情,就是等於引導信徒面對現實。
好,總結幾點。希坡克拉底頂多能做到不傷害別人,但教會的醫生則跟隨另一位醫生的腳步。耶穌這位醫生不但不傷害人,還給人帶來益處。耶穌使人痊癒。神學家教導純正的教義、宣講在基督裡的一切、解釋其意義,讓教會更健壯。吸煙危害健康,但教義—純正的教義—有利靈性健康。
總結有七點。教義告訴我們,神是誰,以及神在基督裏的作為。因此,教會的醫生開出教義為處方,是要確保基督徒見證的純全。第二,教義告訴我們,我們在耶穌基督裡的身份。教會的醫生開出教義為處方,來確保基督徒身份的純全,我們就不像萬國,乃是聖潔的國度、新約的子民。第三,教義確認在基督裡的一切為真實。教會的醫生開出教義為處方,正如我所說的,是要讓我們看見什麼是現實—這是唯一振奮人心的處方,能化解生活的無意義與虛無之毒。第四,教義讓罪人恢復意識。教會的醫生開出教義為處方,是要喚醒那些在人生道路中夢遊的人,幫助我們用心中的眼睛看見,神透過基督所彰顯的榮耀光輝。第五,教義給予我們一個可信靠的框架去認識神、世界、以及我們自己。教會的醫生開出這個處方,就是要驅散對生命意義的困惑和無動於衷。第六,教義引導教會獲取智慧,邁向敬虔、興盛的人生。我們若開出教義為處方,就能釐清教會的使命。或許下次,我們可以回答另一個問題,即神的子民的價值。第七,教義不但教導頭腦的知識,更調整我們心中的情感意志,指引我們手中的工作。教會的醫生開出教義為處方,讓我們的信、望、愛,我們的信條、詩歌、議程,能與福音核心相稱,能符合在基督裡的歷史性和末世性的真實。

六、教義用在何處?——在基督的身體裡

總括而言,神學是用言語將基督的豐盛表達出來,但最好的是試圖親自將它身體力行出來。也就是說,教義是用來使門徒成長的。路益師(C. S. Lewis)說過,「每個基督徒都要成為小基督。作基督徒的整個目的無非就是這個。」 教義就應該用在此:在基督的身體裡。處方藥留在瓶子裡,不能發揮功用。要把它吞進去,讓它消化,藥效才會出來。有這些藥方,是一回事;我們吃不吃,倒是另一回事。教義也是這樣。然而,許多信徒對有益健康的蓖麻油提不起興趣,倒寧願吞下對頭腦無益、高卡路里、甜得發膩的流行文化飲料。那得靠一群神學家牧者承擔醫生的工作,將教義這屬天的藥重新注入基督身體的血液。因此,我認為神學家牧師就是教會的主治醫生。問題是,太多牧者已經放棄醫治教會的責任。
那麼,究竟,神學家何價?不錯,是訓練牧者。但從某個角度來說,他們本身也是牧者,是一人身兼兩職的。牧者神學家應該是福音主義默認的公眾神學家。我們必須診斷基督身體的疾病,也要判斷基督的豐盛如何醫治那樣的處境。
所以,我們可以總結:神學真正的工作何在?要記得:塞尼加擔心人浪費人生,因為他們不理哲學問題。我對他的診斷十分認同,但我不採用他的解決方法。對我們的問題,哲學不算什麼良藥。相反,神學才能真正解決我們的問題。因此,我們現在可以回答道金斯的問題了:神學家是否對任何人有絲毫的用處?神學家是有用的。即使神學家不能治好癌症,但他們至少知道癌症病人需要的藥方。我不是在開玩笑。認識基督,曉得祂復活的大能,就是所有疾病、甚至死亡本身最終極的治療。癌症啊,你得勝的權勢在哪裡?癌症啊,你的毒鈎在哪裡?宣講基督裡的豐盛,就是使受壓迫的得勝,給面臨死亡的有永生。所以,明白了基督裡的豐盛,神學家就知道如何善用短暫的一生——愛惜光陰。這就是保羅在以弗所書五章16節所教導的。愛惜光陰,有智慧地、甚至勇敢地面對死亡。在基督徒群體內宣揚、活出我們與基督之間的聯合和相交。

七、神學的真正工作

所以,神學家何價?我們現在有答案了。的的確確,神學的真實工作好比耕種。神學家是要栽培健康的門徒,教他們活出在基督裡更新之受造秩序的本質。神學家為了基督身體的健康而效勞,幫助其肢體更像基督。這絕不是浪費時間,乃是愛惜光陰、培養敬虔,就是活出對神的認識。我們也可以說,神學工作就是要人面對現實,無論言行舉止,或是思想,皆效法耶穌基督的心懷意念。祂是一切實際的指標、充滿真善美的那位。所以,我認為,只有給你們這張藥方作散會前的祝福,才是合宜的:

要持定在基督裡的一切——神的兒子、我們主耶穌的恩惠,父神的慈愛、聖靈的團契相交——我們的異象、盼望、力量、醫治。要持定在基督裡的一切,從今時直到永遠。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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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士受教作天國的門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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