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姓氏

爸爸的姓氏

Aimee Pan

故事是從一個亞裔傳統中姓氏的重要性的問題開始,以及它對我們信仰的影響。我並沒想去發覺自己家族的故事,但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以前我跟很多人一樣,不了解自己的族譜,也不知道我名字的由來,因為承傳家族的姓氏,在我爸爸那代好像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我不知道為什麼。

從小,我就注意到我和弟弟與我的堂兄弟姊妹不一樣,他們都姓陳,而我們姓潘。

在成長的過程裡,我似乎知道我們不同姓的原因,但從不覺得那有甚麼大不了的,也沒想要去弄清楚──我甚至不曉得,我所「知道」的是否正確。我全家都是基督徒,我還沒出生前,爸爸就已蒙召作牧師。在我們家,傳統的傳宗接代和男女的不同待遇不是太大議題,即使真有,對我們也只是細微的影響。
我知道我身邊有許多家庭,作母親的常有必須生男孩來延續香火的壓力。在我家我從未看到這個衝突。信仰基督和繼承祖母的姓而非祖父的姓,對我都不是問題,也沒有什麼值得渲染的。後來,我才發現事實並非如此,而且更超出我的預期。

不同姓氏的由來

爸爸的母親生在一個林姓的家庭,她小時候被一對沒有孩子的夫婦領養,這對夫婦姓潘。祖母結婚時,求婚者入贅到潘家。求婚者必須同意:婚後所生的第一個兒子要姓潘,好為潘家承香火。對這種約定,中文用一個不文雅的名字,叫「豬母稅」,意思是:按台灣人的看法,我爸爸不被認為是他生父的兒子,而是他外公的兒子和繼承人;而且孩子中,只有我爸爸承傳潘家的姓氏,在潘家的家譜裡,他是那時最後僅有的一位男性。

這使我爸爸的童年變得很特別。在他的記憶裡,他不曾和父母同睡,而是和他的外公外婆睡。他在父母家和父母、弟妹一起吃飯,睡覺則回到外公外婆的家。外公外婆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子,深愛他,無微不至地照顧他。爸爸長大成人後,這種關係變得複雜了,特別在他的外公外婆去世時。爸爸的家人信的是傳統民間混雜宗教,包括道教的招魂儀式,就是人死埋葬前,必須把死者的靈魂叫回到他的身體,這樣靈魂才能和身體一起埋葬,不會到處遊蕩。執行招魂儀式的,必須是死者的繼承人──男性繼承人。

爸爸生長在傳統的祖先崇拜環境裡,但後來獻身給基督,所以他深信祭拜祖先和招魂儀式都不合聖經真理。爸爸雖然出席了他外公外婆死後的各種儀式,卻拒絕參與這些和諸靈打交道的事。因為爸爸的拒絕,就由他兩位陳姓的弟弟代替,但據道教的道士說招魂失敗。即使由他的媽媽來執行仍是「不靈!」。我爸爸才是唯一的繼承人。最後,由爸爸的外公的一位潘姓侄兒來試,道士才終於滿意地「完成了」儀式。

爸爸的信仰和他這家族唯一繼承人的角色起衝突,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多年來,他的外婆要去祭祖時,他會幫忙拿祭品,陪她走去,但絕不參與任何祭拜。上帝的兒女要如何盡到孝順父母的責任,這是許多亞裔美國人很掙扎的問題。至於我家,我相信對爸爸的外公外婆不是一件容易釋懷的事。對於住在美國的我們,基督教的氛圍、道德的架構、基督化的思想,都被認為是人們生活的模式典範,對非基督徒也是如此。但祖先崇拜早已是爸爸外婆的生活模式,而身為唯一繼承人的爸爸卻拒絕參與,這對她一定是心頭的痛。

而爺爺也有他的懊悔。他姓陳,卻把一個兒子和其他孩子分離,讓他歸屬另一個家庭。他的長子冠著他人的姓氏,一定有不少困擾。他曾經暗示要我爸爸改回姓陳,爸爸沒答應,因為過去最關愛他、照顧他的,是潘家的人。為了表達對他外公外婆的愛和尊敬,他和他的孩子──我和弟弟──繼續姓潘。

屬基督的自由

在我26年的生命裡,第一次聽到爸爸講這事後,我問他對我即將結婚有什麼意見。我已經訂婚,婚後是否該保留姓潘?他說:「名字對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的名字被記錄在天上(路十20),是被耶穌所認識的,不論它是什麼形式(約十14)。」

那天以後,我領悟到:我有選擇的自由,無論婚後要繼續姓潘或改成夫姓,我都可以自己作決定。為了調解信仰和所承傳的身分,我爸爸奮鬥了許久,也盡力作了艱難的決定。相形之下,我需要作的選擇容易多了。祖先崇拜的束縛在我爸爸那一代已被解開,我承傳的是自由的選擇,因為爸爸的信仰已傳給我,給了我在基督裡的自由。我有自由選擇成為怎樣的人,也有自由選擇我祖父母的宗教或爸爸的信仰,或兩者都不是。

爸爸是家族中第一個斷開罪惡綑綁的鎖鏈的人,但他不會是最後一個。他可說是開路的先鋒──使他和他的家人能永久地活在基督的愛和自由裡。作為亞裔美國人,我們文化中絕對仍有一些層面要我們去對抗的。我的名字是一個層面,爸爸選擇不在乎屬世的認可,而選擇倚靠神。在我的生命裡,我也有這種自由,選擇屬於神,屬於我自己,和作自己的決定。

(作者Aimee Pan潘安綸為潘秋松牧師之女。原文刊載於INHERITANCE雜誌第27期 http://www.inheritancemag.com;issue 27, September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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